中学教材入选司马光《赤壁之战》和苏轼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两篇作品,一是周郎赤壁,一是东坡赤壁,一武一文,合在一起,正好代表了后人心中的赤壁观。
东汉末年,各地军阀纷起混战,曹操经过几十年的努力,削平了北方大小军阀,挟天子以令诸侯,公元208年,他以号称八十万的大军,威逼东吴,企图不战而胜。东吴主将周瑜少年得志,年仅二十四岁,官任中郎将,人称周郎。他率兵三万,与曹操战于赤壁,借东风,用火攻,大败曹军。赤壁之战是以弱胜强的经典战例,又是决定三分天下的关键,所以不仅名耀史册,而且成了后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和文人创作的热门题材。
后人赋咏赤壁大抵有两类,一是偏向于历史,如人所共知的《三国志》、《资治通鉴》、《三国演义》等著作,此外,还有一些诗词之类的作品。这类作品或撮录史实,或铺陈历史,历史性多于文学性,难免有重复相因之病。值得注意的是另一类,凭古吊今,借端发慨,文学性强于历史性。在这类文学作品中赤壁之战只是文人借题发挥的一个媒介,具体的历史细节可退居次要地位。杜牧《赤壁》就是此类佳作,它所写的已不是故址在湖北蒲圻县的赤壁,而是以讹传讹的黄州赤鼻矶。精通军事的杜牧当然不可能犯这种常识性的错误,实际上他所关心的已不再是赤壁之战这段历史,他只是借之抒写自己怀才不遇的身世感慨,"东风不与周郎便,铜雀春深锁二乔",周郎有东风之便,成就功名,事有偶然,自己满腹才华,却无东风之便,成就功名,却无东风可借。这是他的用意所在,因而司僖簿臀茨芊岣换浦莩啾诘哪诤?br> 真正使黄州赤壁名满天下的是苏轼。他为赤壁注入了新的血液,焕发了赤壁新的生机。贬官黄州期间,他将错就错,将黄州赤鼻矶当作古战场。"故垒西边,人道是,三国周郎赤壁",与杜牧一样,只是借用黄州的山川,写自己的心事。他先后写下了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、《前赤壁赋》、《后赤壁赋》等不朽名作,抒写对前代英雄的追慕和怀念,寄托宇宙无穷、人生有限、功业不成的苦闷。此作一出,万人争传,一时间,黄州赤壁声名大振,人们干脆将黄州赤壁称为东坡赤壁,俨然与周郎赤壁平起平坐,几有后来居上之势。宋人王炎《题徐参议赤壁图》将两者对比,说"乌林赤壁事已陈,黄州赤壁天下闻。东坡居士妙言语,赋到此翁无古人",明代袁宏道《过赤壁》也说"周郎事业坡公赋,递与黄州作主人",以致后代一提起赤壁,就必然会想到东坡。
实际上,黄州赤壁在苏轼以前的文人眼中,还只是个符号,周郎赤壁才是其实质。据此内核,苏轼才能受到古战场气氛的感染,写出"乱石穿空,惊涛拍岸,卷起千堆雪"这样远比实景还要壮观豪迈的词句。但自苏轼之后,它不再是依附于周郎赤壁的空壳,而有了不同于周郎赤壁的内涵,这就是东坡的不幸被贬,东坡的词赋文采,东坡的风流逸韵。于是,黄州赤壁真正成了名胜,成了新的赋咏对象。
受东坡影响,一向以婉约词著称的门人秦观,游览黄州赤壁,也一试身手,写下了豪放风格的《念奴娇·赤壁舟中咏雪》,在大段雪景之后,最后还是想到东坡赤壁,"冯夷惊道,坡翁无此赤壁"。此后,人们经常将周郎赤壁与东坡赤壁联系起来,作一些别具意味的比较,总体上倾向于抑武崇文,遂使东坡赤壁逐渐占居优势,如明代的方孝孺在《赤壁歌》中写道:"奸雄将军气盖世,败卒零落惭周郎。得鲈鱼,沽美酒,孰若黄州苏子瞻,谪向江湖动星斗。"世事变迁,奸雄也罢,英雄也罢,在后人看来,那种血与火的战争,毕竟伴随着巨大的牺牲,他们所谓的事业还抵不上苏轼的文采风流。清人于成龙的《赤壁怀古》立意与此相近,"赤壁临江渚,黄泥锁暮云。至今传二赋,不复说三分",似要将东坡赤壁取代周郎赤壁。近人刘熊兴也说,"霸业原如春梦短,文章常共大江流"(《赤壁怀古》),日本汉学家结城蓄堂《赤壁》诗说得更直接,"功名不若文章力,风月江山无尽藏",这些都说明,东坡赤壁的影响绝不亚于周郎赤壁。这是令人深思的。